中国船厂,正在把EPC订单变成EPC能力
中国船厂正从船体、模块和建造环节向EPC、EPCIC总包延伸。真正的考验不是拿到项目,而是把个人经验、合作伙伴能力和项目教训沉淀为可重复的组织能力。
过去二三十年,中国船厂已经解决了很多问题。从“能不能造”,到成功交付大型LNG船、超大型集装箱船,再到参与一批复杂FPSO、FLNG和大型海工装备的建造与交付,中国企业在制造端已经走到了过去很难想象的位置。
这一轮海工行情,又把一个新的机会摆在面前:中国船厂能不能从世界级制造商,进一步成为世界级工程承包商?

过去几年,越来越多中国企业从船体、模块和建造环节,向设计、采购、集成以及EPC、EPCIC总包延伸。一些过去主要由国际工程公司和专业FPSO承包商承担的工作,也开始进入中国企业的业务范围。
如果放在十年、二十年前,很多今天已经拿到的项目和资格,可能是大多数中国船厂不敢想象的。这当然是中国海工产业多年积累的结果,但这一轮市场行情也给了很大的帮助。深水油气项目需求增长,市场不断释放大型项目,而中国船厂在成本、交付和供应链上的优势越来越明显。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,把中国船厂推到了一个过去很难进入的位置。
所以,究竟是能力已经到了这里,还是多少借了这一轮行情的东风,其实没有那么重要。产业升级经常就是这样:市场先给机会,企业再通过项目把能力补上。现在更重要的是,怎么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,把手里的EPC订单真正变成自己的能力。
拿到EPC订单,只是走进了赛场
过去中国企业进入完整FPSO EPC市场,有一个很现实的难题:没有完整项目业绩,很难获得完整项目;拿不到完整项目,又永远无法形成完整项目业绩。这一轮市场恰恰打破了这个两难。
从进入合格供应商名单,到真正拿到项目,再到几年以后顺利完成安装、调试、首油(First Oil)和最终验收,其实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层次。前两个阶段说明企业已经进入赛场,最后一个阶段才真正检验交付能力。

人才可以引进,组织能力无法直接复制
过去缺少大型FPSO EPC经验,一个很直接的办法,就是从成熟国际承包商引进有经验的项目人才。
成熟的项目总监、技术经理、调试经理和合同经理,可以帮助一家企业在较短时间内搭建国际项目团队。但一个曾经在MODEC或SBM管理大型FPSO项目的负责人,换到另一家公司,未必还能达到同样的效果,因为他过去依靠的不只是个人经验。
在他身后,还有公司多年形成的工程标准、项目管理体系、成本数据库、供应商体系、合同模板、设计审查流程、接口管理方法,以及一个又一个项目积累下来的经验。
一个转塔接口出了问题,会有人知道以前在哪个项目上遇到过;某个关键设备晚了几个月,团队知道施工顺序应该怎么调整;一项设计发生变化,也有人清楚它会沿着哪些接口影响后面的建造、安装和调试。这些东西不会随着几名核心人员一起被带走。组织能力是在一个又一个项目中慢慢形成的,把一批来自成熟承包商的优秀人才放在一起,也不会自动变成另一家成熟承包商。
可以借能力,但不能把责任一起借出去。
项目按照计划推进的时候,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分工解决。设计可以交给成熟工程设计公司,船厂负责建造,设备由全球供应商提供,海上安装可以交给专业承包商,调试也可以聘请经验丰富的国际团队。成熟的EPC承包商同样大量使用外部资源。SBM、MODEC不会自己完成所有工作,它们多年积累下来的,是把这些资源组织起来,并对最终结果负责的能力。
中国船厂向EPC延伸,也没有必要追求什么都自己做。海上安装可以交给专业公司,但安装接口管理应该逐渐成为自己的能力;设计可以由成熟工程公司承担,但自己必须越来越有能力判断设计方案;调试可以大量使用国际专家,但项目做完以后,系统完工和调试管理的方法应该留下来。
否则每接一个新项目,都重新找一批人、重新搭一套班子、重新解决上一艘船遇到过的问题,项目数量增加了,企业自己的能力却没有同步增加。
第一单交了学费,要看留下了什么
第一次承担大型EPC项目,出现成本超支甚至亏损,并不奇怪。对于一家正在进入新领域的企业来说,第一单少赚钱甚至交一些学费,只要风险可控,未必不能接受。
怕的是钱亏了,项目也做完了,国际团队撤了,几个核心人员也走了。这样的第一单,只留下了业绩,没有留下EPC能力。
第一次为什么设计冻结晚了?为什么某个设备包采购晚了半年?为什么模块到了集成阶段才发现接口存在问题?为什么到了调试阶段才发现前面的施工顺序不合理?为什么某项变更最后没能从客户那里拿到钱?这些问题不能只是写进项目总结。
它们应该变成下一艘FPSO新的工程程序、供应商策略、合同条款、接口管理方法、成本数据库和调试方案,有些教训甚至应该进一步改变公司的授权和决策机制。第一艘出了很多问题并不可怕。第二艘是不是少犯了一些同样的错误,第三艘是不是已经形成了一套比较稳定的做法,这才是项目经验有没有真正变成企业能力的标志。项目经验只有被制度化以后,才真正属于公司。

从船厂到EPC公司,最难改变的是组织
传统船厂最强的能力通常还是建造。几十年来形成的管理体系,本身就是围绕开工、搭载、下水、出坞和交船这些节点建立起来的。但EPC不能完全按照这样的逻辑来做。设计、采购、建造、安装和调试并不是简单的前后关系,前面的一个决定,很可能一直影响到几年后的海上安装和投产。
调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如果仍然把调试理解成“船造完以后开始调”,很可能还是在用造船的思路做EPC。成熟的EPC项目中,调试很早就会介入,并反过来影响工程设计、设备采购、模块划分、施工顺序、机械完工以及整个项目计划。
所以,成立一个EPC事业部、增加几个部门、招聘一批国际人才,并不意味着一家船厂已经变成EPC公司。更难的变化发生在公司的运行方式上。
传统船厂习惯围绕生产节点组织资源,如果要做完整EPC,则要逐渐学会围绕项目最终交付组织资源。设计认为条件还不成熟,生产为了保节点要求马上施工,到底听谁的?为了避免两年以后损失几亿美元,公司能不能接受眼前某个节点晚一点、多花一点钱?
再比如,一个从国际承包商引进的项目总监,真正发生项目危机的时候,有没有权力跨部门调动资源?能不能否决一个不符合项目整体利益的生产安排?
这些问题,比组织架构图上有没有一个EPC事业部,更能说明一家企业是不是真的在向EPC公司转变。真正的变化,是学会从各部门分别完成自己的节点,转向所有职能围绕项目最终交付共同作出取舍。

从世界级制造商到世界级工程承包商
所以,再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。中国船厂能不能利用这一轮海工行情,从世界级制造商进一步成为世界级工程承包商?机会已经有了。
过去最难跨过的第一道门槛正在打开:越来越多国际客户开始把更完整的工作范围交给中国企业,过去进不去的供应商名单开始进去了,过去拿不到的完整项目也开始有机会了。接下来真正重要的,是这些项目做完以后留下什么。
如果只是多了几份几十亿美元的合同,多了几个EPC项目业绩,那么这一轮行情带来的主要还是订单。如果通过这些项目,把引进人才的个人经验变成团队经验,把国际合作伙伴的能力逐渐变成自己的能力,把项目中付过的学费变成下一次少走的弯路,再把这些经验沉淀进公司的工程体系、项目管理、供应链、合同管理和决策机制,那么留下来的东西就完全不同。
过去中国船厂用了几十年时间证明,复杂的船舶和海工装备,中国能够造出来。这一轮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:不仅能够把世界上最复杂的海工装备造出来,也能够把一个世界级的复杂工程项目真正管起来、交出去,并且一次比一次更好。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,这一轮海工行情给中国船厂留下的,就不只是几个EPC订单,而是一批真正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工程承包商。
这才是这次机会最大的价值。